他和她结婚整整五十年了,到了金婚。
从结婚到现在,就这么过来了。
人呐,真叫人不敢想。往前想,土已经拥到脖子里了,只剩下还能想事的,连自己都感到昏聩不堪的头颅;还能吃饭,但早已换成现代工具,咀嚼食物毫无味觉的舌感、和说起话来,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颠三倒四的嘴。再往前想,一切都是年轻人的,真羡慕他们的命运呵,五彩缤纷的世界,五彩缤纷的人生……
往后想,自己走过的路,弯弯曲曲,上上下下,所谓人生的酸甜苦辣,风霜雨雪,无不追随着自己,就像自己的影子,走到那里跟到那里,只要你有一口气。
现在……没说的……但……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!……
人活到这份上,什么都想通了,什么都看化了。你不看化不行,不想通不行,倒计时的钟声,嘀嗒嘀嗒毫不犹豫地前进,天幕已经垂下来,等待的将是黄鹤将一去不复返……
人生不过如此!他感慨地这样想。
写一部自传,尽管自己不是什么名人、贵人,没有做出惊天地泣神鬼的大事,浑浑噩噩就这么活到现在,像地上跑的曲虫蚂蚁,凡肤俗骨。但七十多年的经历,虽说白驹过隙,真实的写出来,起码对自己是个交待,总结。如果文笔发挥的淋漓尽致,题材构思的新颖,说不定还能起到教育后人、警示后人的作用。人可以腐烂,文章不可腐烂的呵!
他能实现这个计划。他相信自己。对于写作,于他来说,一碟小菜,相信将这碟小菜搭配的色香味俱全……
学生们稚嫩的脸上,他永远是满腹经纶。政治课上,他从来不用课本,口若悬河,滔滔不绝。中华五千年的历史,政治风云变幻,精彩处处皆是。谈古论今,学生如痴如醉,恰到好处,铃声响起来,学生们“嗳”地一声,余味未尽不甘心的走出教室……
那种感觉至今回味起来,自豪、惬意……
教学是一门艺术。要想学生听课,才高八斗,闲的。所谓艺术,其实就要有表演的成分,语言表达的方式,总之,死笨笨地照本宣课,是老师的不称职。实话说,在他的教学生涯中,看过眼的老师没几个,真正称职的可谓凤毛麟角。
政治课,十个学生九个不爱听,这不是学生不关心政治,由于政治太抽象,离他们太远,也有点高深莫测,学生大概基于这个原因,对于政治课觉得枯燥乏味,或者望而生畏,你前面讲,他后面忘,好多老师也无能为力。但国家规定的必修课,非得老师讲,非得学生学……总之,这是教学任务,学生的不在意,教政治的老师大为伤心。
对于政治,他优于其他老师,这可不是吹得,他的课不但学生感兴趣,就是听课的老师,在他的讲演中,大为惊叹,惊叹他能古今穿插时事政治,深入浅出,抓住话题,让学生自己在脑子里畅游、感悟……
因此,他在教学上得到一个受人尊重的雅号:政治通。
这还不算,更重要的是他曾写过许多文章,篇篇发表,章章刊登,这是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师,读了一辈子书的人,望尘莫及的。那时他红透了,就连公社县上的所谓笔杆子们,对他都刮目相看。曾一度县上的有关领导,要将他借调到县政府去,公社的领导要将他借调到公社去。他婉言谢绝了。这不是他清高,愿意做园丁,他知道自己的身份。“土黄骡子下四川哩,不是看上你的身段好,而是看上你的踢腿好。”
再者,那时,他的孩子还小,一旦走了,家里的一切,她柔弱的肩膀就要承担。他不忍心。
他对她有过誓言,一辈子不离开她,“风雨同舟!”
同她结婚的头一天晚上,在他的黑不隆洞的宿舍里,他们莫名其妙的相拥在一起,她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身,两眼闭着,满脸通红;他双手轻轻地掬着她的头,乌黑的柔发,在他的手里跳动,心里跳动、血液往上直涌!那一刻,她几乎昏厥了,他麻木了,慢慢地,他俯下身子,当他的嘴唇吻到她紧闭的嘴唇上时,他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,几乎是狂吻、要将她吃上了不成。他吻遍了她的羞涩发红的脸,包括鼻子、眼睛、耳朵……
浑身的血液继续往上涌,他简直忘记自己的存在,他疯了、狂了,毫不犹豫地将她放倒在床上,就在他抖抖索索地解开她的衣带时,她猛地双手推开他,翻身站起来,两眼盯着他,那眼里散发着异样的光彩,忽地,她伸出双手,抱住他的头,给他一个深吻:
“别急,明天……我将完整地交给你!”
说着,扭头跑出去……
他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,原本应该是栋梁之材,至少不当农民。但命运对他的玩笑就是这样开的。在大二的时候,“大饥饿”扑面而来,正在生长需要营养的他们,无情的饥饿饿得眼冒金星,死神在眼前可怕的手舞足蹈,阴阳怪气地唱着归来的歌。满腹经纶的讲师、教授不如一把散落在地上的黄豆呵,不如一株生长在地里的萝卜……
他们宿舍的一个同学,三天未果腹,瞪着好大的眼睛、张着好大的嘴,肚子秕欠欠的象是塌陷的小坑,永远的背负着饥饿走了……
要活下去!知识在这个时候,没有一点价值,为了活,寻找食物才是惟一的出路,于是,他和他们的好多同学,无声地离开学校……
他有点知识,被聘请为民办教师。
他非常幸运,和她结合了。
为了肚子,他东跑西趱,最后落脚能填饱肚皮的这里——无名的大山深处。在这里,他有了第二次生命。这里纯朴的乡民,敦厚的黄土地养育了他。
三年大饥饿结束,他曾想过要飞出去,找到学校,或是找到老师,或是找到同学……
她看出来了,闷了几天头,就给他说:
“你走吧,在我们这地方,不会有出息的。”
她是在他即将死亡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。
离开学校,在城市里,饥饿像瘟疫笼罩着,弱肉强食已蔓延成一种生存的本能。他目睹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子,将一位老妇人刚买的一块饼子,冲过去一把夺了,老妇人拼命地喊,拼命地追,那小子来不及一口将那块饼子吃了,急中生智,扑地一声,将自己的一团鼻涕擤在那块饼子上面,放在地上。老妇人追近前一看,恶心得不得了,将那小子一把拽住,哭着、喊着、枯瘦的手无力地一个劲的揪、掐,嘴里不断地骂。那小子任她揪,任她骂,站在地上两眼就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脚下的那块饼子。老妇人发泄罢,走了,那小子拿起那块饼子,跑了。
他不敢,他没有这个能耐,在这个环境里他必死无疑。于是,他选择了回家,到家乡去,家乡是他的归宿,他相信。
家乡遥不可及,算起来将近500公里地。他的两条腿,要回到家乡谈何容易。但回家的信念支撑着他。他摇摇欲坠的走了将近一半路,突然一个可怕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,到处都在饿死人,有人开始吃人肉,吃人肉的人专守在大路上,等在路上行走的人突然跌倒,无法再起来,他们就蹿上前,将跌倒的人拖在避背处……
他吓得心惊肉跳,浑身颤索!
朗朗乾坤,太平神州,在中国大地上出现了人吃人的事,这是多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啊!
他不想死,不想被人们吃了,他选择了避开大路,顺着崎岖的山路走。
那是一个晴朗无比的天气,他爬上一座山梁,山梁上有大片的小麦,小麦已吸满浆,翠绿中泛着黄,个把月就要收割了。他饥肠辘辘,四处张望了一下,见无人,就溜进一块麦田里,将吸满浆的麦穗,急忙摘下来,在手里搓。小的时候他见过奶奶这样搓,将搓下的还泛绿的麦粒,放在锅里炒。奶奶说这叫“穷。”“穷”熟的麦粒叫“穷穷颗。”飘着一股诱人的清香,嚼在嘴里,哪味道好吃极了。
溜进麦田,他真实老母猪掉进了萝卜窖,抬住了。他一边疯狂的摘麦穗,一边搓,一边往嘴里塞,他饿极了,饿疯了,一连几天他水口没打牙,爬山的时候,他的眼前冒着金花,两只脚每往前迈一步,脚把腕里就像是缒着沉重的铁链,一口半气的。
在这个时候,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,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只是生的希望,在他的灵魂里支撑着他往前、往前……
由于没有将麦衣麦芒搓净,疯狂地一连吃了几嘴,突然,他的喉咙里被麦芒扎住了!卡住了!他急忙用手指拼命的挖、抠,但麦芒在他的喉咙里越扎越深,他呼吸困难,满嘴是血,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他倒在麦田里了……
当他清醒过来时,躺在一个油灯光昏暗的只铺半截破竹席的窑洞的炕上。
身边几个大人,个个脸色焦黑,有两个嘴里叼着旱烟,见他醒来,“啊!好了好了!现在没事了!”
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?喉咙里的剧烈疼痛使他的大脑恢复了思维——他想起来了……他的两眼里滚下一串热泪!
那天,她在山上拔草,一边看麦田。
由于饥饿,长出的庄稼,特别是结穗吸满浆的庄稼,经常遭到饥饿的路人的抢食、偷盗,社里派人专门看守。
她是被社长派来专门看守这片麦田的。
那天他从山坡上摇摇晃晃地爬上来,她就看见他了。他钻进麦田时,她知道他准会摘麦穗。那时她想,让他吃去吧,就他一个人,吃不了多少。
突然,她听到一阵急速的咳嗽,紧接着看到麦田里手舞脚蹬,她吓坏了,赶紧跑过来,见他满嘴是血,已经昏厥过去……
她知道肯定是麦芒扎在喉咙里了!她赶紧冲出麦田,朝着山下直喊,半山腰干活的人们听见赶紧冲上来。经验丰富的大人们,立刻让一个小子撂了一跑尿,给他灌在嘴里进去,然后将他抬下山,请来大夫,将他的嘴撬开,用药水冲洗,用镊子夹,终于,将扎在喉咙里卡在喉咙里的几根麦芒,弄断取出。
她认为,他从小念书,没有受过苦,对于庄稼活出力不会干,她承担了一切。
的确,庄稼活他无法想象,他在干了一段庄稼活后,得出一个结论:庄稼活不但是出力出汗,几乎涵盖了宇宙的一切,天文、地理,存在着奥妙的数理化,存在着博大的文理,要想搞精它,搞通它,可不是1+1=2那么简单,只是人们不理解罢了。
令他惊奇的是春播,那么一块毫无形状的多边形地,播种的老人,在地里双手背着,嘴里叼着旱烟,手里拿着鞭杆,一步一步的上下步了一回,仰着脸,眯起眼,嘴里唔哪一下,就说:“一个来回两格。”(计量粮食的木制器具比升小)
他不相信,心里看看究竟。
他是负责往耧里搭籽种的,每当牲口拉着耧过来,他就往耧里搭满籽种。奇怪,那块地播种完了,放在地里的口袋里的籽种一把不剩,刚合适。
整平土地,同样毫无形状,社长从地头蹲着身子四处瞅瞅,然后拿着铁锨,在地里该取土的地方画画。社员们就按着他画的做,几天工夫,地就平整出来,用水一灌,结果地就如同用水平仪测过的一样。
更令他惊奇的二十四节气……春种秋收……锄拔打碾……他们了如指掌。
铺在眼前的稿纸,方格上面空无一字。他苦苦地思索着,用什么手法表述呢?倒叙?顺叙?……他知道一篇好的文章,如果开头失败,满盘皆输。
题目是拟好了的:“我的真实。”
他要真实地将一切写出来,如果埋藏了真实,或者避实就轻,是违背自己的人格的,他绝不会这样写。
饥饿开始全国蔓延,他所在的无名大山深处,出现了背着简单行李、拄着拐杖前来讨吃的四川、河南等地的男女饥民,个个面黄肌瘦,有气无力。
到这里的大多是二十几到三十几岁的人。(老人和孩子是到不了这里的)
由于地处偏僻,这里的食堂打得糊糊,尽管清汤寡水,肚子还是能忍耐过去的。看着一天比一天残酷的饥饿,他打消了回家的念头,他想,既然全国都这样,家乡肯定不会好到哪儿,天下的黄土哪儿不埋人,于是,他就在这个山沟里住下来。
他被安排在村头的一颗土窑里,社长见他不是干活的料,知道他是大学生,就让他当老师。山村里原来的几个土生土长的老师非常欢迎。于是,他搬进了学校。
学校设立在一个古庙里。当时建古庙的先人们绝不会想到,他们为神灵建造的庙,解放后大多成了培养人才的基地。
搬进学校的第一天,她怯生生来了,怀里抱着一卷洗得干净、补的完整的铺盖。他的宿舍其实是原来守庙的人住的一间小房,由于生火做饭,整个屋顶黑得发亮。
她为他打扫了整个房间的里里外外,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话:
“心慌了就到家里来浪!”
饥饿进一步的严重,无名大山深处,讨饭的人成群结队。谁知山沟里的统领——社长,别出心裁,出了一个主意,讨饭的女人,愿意嫁给山沟里的光棍汉,就在这里落户,并且管一顿饱饭。
此言一处,山沟里的光棍汉一下子眼里冒出光彩。
那是一个晚上,食堂里打上饭的光棍。(社长特意安排的)个个手里端着半脸盆糊糊,站在村口的土路上。讨饭的男女知道此时正是开饭的时候,于是蜂拥而至,祈求施舍。
这时社长就站出来说:
“那个女的愿意给我们的这些男人们当婆娘,我们社里就接受谁。”
此言一处,讨饭的女人们个个愣了!但是,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能果腹的糊糊,有几个面带羞色的居然走过来,走到他们看上的男人跟前。男人急忙站起来,喜悦、激动,浑身战索,结结巴巴地不大相信地说:
“你真的愿意?”
站在男人面前的女人,不知是委屈还是任命了,默默地点点头,男人便领着女人端着糊糊,往自己的家里走去……
两天工夫,无名山沟里的十几名光棍凭着半脸盆糊糊各自有了婆娘……
学校里的学生一天一天的减少,开始全校有二十几个,后来只有七八个。没有学生,社长做出决定,让原来的几个土老师暂时离开学校,由他一人教。
也就是看了这里的光棍汉讨婆娘,这天夜里,他睡在自己的宿舍里,辗转难眠。是啊,他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。他整整二十三了,到了年底,已经二十四岁了。这里的人们说男人:“上了二十五,裤子破了没人补!”如果过了二十五岁,就很难找到婆娘了。
也许是受了这次光棍汉个个找上婆娘,也许是自己的婚动了。第二天,老社长两眼笑眯嘻嘻的,嘴里抬着一根羊干腿旱烟锅找他,坐下就说:
“你现在也不小了,应该有个铺床扫地的?”
老社长的意思,他完全明白,就说:
“我……谁跟呢?”
谁知他这句话,老社长一听,忽地就站起来,羊干腿从嘴上取下:
“这你不用愁,我给你找一个?保证你满意!”
说着,老社长诡秘的一笑,
“我就听一下你的口气。”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
她救了他的性命,她愿意成为他的婆娘,他还有说的什么哩?
二十四他和她结婚了,三年大饥饿刚结束。
她是传统的女人,只知道为自己男人操劳、费心……
公社化,他们终于分得了自留地,她根本不让他在地里干活,让他安心地教书。
山沟里很少有他这样知识的人,生产队打碾出的麦子那么一大堆,他走到跟前,量一下高度,纬度,就立马计算出这堆粮食有多少斤,这使山沟里的男女老少大为惊叹。更厉害的是,他还能计算出枪子弹飞行的速度。玩了一辈子老土枪的羊倌,逢人就说。
公社办起了中学,毫无疑问,他被调到了中学。也就在这时,“史无前例”风云而至。山沟也要闹革命,宣传标语,忠字台,临摹伟人语录手迹,除他没有第二个。
公社要召开批判大会,大队要召开批判牛鬼蛇神大会,造反派找来要他帮忙写发言稿。他为他们写了,他的文笔非常好,掷地有声,口诛笔伐,在那个环境中独出一枝。但他始终不愿意当造反派,那个派都不参加。
为了不浪费自己的年华,他开始在报纸上发表文章,政治性极强,得到报社编辑的高度赞扬。
他开始写文学作品,挖空心思的要让阶级敌人搞破坏,让牛鬼蛇神出笼,要让警惕性极高的革命群众识破。文学作品最忌讳走他人的路子。为写一部小说,他翻阅了大量已发表的作品,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凡是能想到的基本上都写完了,杀人、放火……凡是人间的坏事基本上都挖净了。
……那个阶级敌人,究竟让他干什么坏事呢?整整一个月,他没有构思出来……
稿纸上空无一字,沉定下的心,开始慌乱,他心烦的将笔合上,站起来。
站在讲台上,如鱼得水,找着感觉。
最后一堂课,上完这堂课,他就正式离开学校了。
只听一阵哗哗的翻书声,他开始讲课……
他发现有一个同学有小动作,于是,他悄悄地走近那位学生跟前,那位学生正在专心看什么,看的东和平在座位仓里,他没有吭声,将那学生看的书从座位仓里取出来,翻开封面,他一看,心跳耳炸,这不是他当年发表的小说集子吗?
下了课,那位学生在他的宿舍里。
“上课,不安心听讲,干么看课外书?”
“老师,是你写的?”
他的脸一红,叹口气:
“过时了,以后不要看。”
“老师,你不是说,文学创作来源于生活么,生活怎么能过时呢?”
“生活也过时,”
他肯定地说,又觉得不对。
沉默。
“老师,我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?”
他点点头,表示可以。
“那时阶级敌人怎么那么坏?”
“哦?还有呢?”
“现在那些阶级敌人都到哪里去了?”
“哦?”
他张口结舌,血液突涌,汗珠渗在皮肤上!粘粘的。
……那个要想搞破坏活动的阶级敌人,究竟要他做什么坏事呢?一个月后,他终于想出一个情节,生产队里要召开批判刘邓路线的大会,阶级敌人将革命群众坐的一只条凳,中间锯的只连一点点,革命群众坐下去时,条凳突然断裂……经过分析…….将深藏的阶级敌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……
小说集子发行的时候,他非常激动,那天晚上他和羡慕他的几个文友,喝了一场酒,回到家里,从身上掏出稿费,放在她的面前,嘴里没说心里说:怎么样?
他万万没有想到,她只是瞟了一眼放在面前的钱,不冷不热地说,我觉得你的写那些都是胡吹冒撂!
“这你就不懂了,文学作品嘛!”
“吹也要吹的差不多,你吹破天了。”
唉!他有点伤心,只说了一句话:
“你不懂!”
其实在他的脑海里已经酝酿着一部长篇小说,场面设计宏大,年代至少跨越十年,农村题材。以阶级斗争为主线,层层拨开,曲折展现……
他计划构思两年,初稿写两年,然后放一年,第六年拿出来进行修改和润色。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,花六年的时间完成一部巨著。
放在面前的方格纸,还是没有一个字,初次落笔如此艰难,这是他始料未及的。
每当夜里,夜深人静,他睡不着,眼前的一幕一幕,就像电影在放映,忽飘忽飘的,整理起来并不费事,但具体的要写在稿纸上,他觉得十分难肠,于是,这几天,他一会儿坐在桌前沉思,一会儿站在地下,透过玻璃窗,望着院子屋顶以上的天空,怔怔发呆……
大门里一阵簌簌的响声,她手里拖着一捆麦子,拖到院子里。院子早已是水泥打成的,扫得干干净净的。他看见,从屋门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见麦穗麻绿,没有黄,(成熟)就说:
“你这是干么?”
“老二媳妇给的,她说叫我们搓了,做成“穷穷颗,让娃们尝个鲜。”她说。
土地承包责任制后,情况一年比一比年好,庄稼人真是干得痛快,过得舒心。每年什么下来尝什么鲜……
土地承包刚开始,他就意识到情况在变,报纸上的政治新闻他不间断的浏览、揣摩, 出乎意料的这变化,一反常态,日新月异,等待观望不是明哲保身,而是一种颓废。人们像是孙悟空解了紧箍咒,让天地震撼!
记得最清楚的是,他们生产队的老贫协,“文革”开始,在大队里占据着重要地位,开会讲话的口头弹:“啊!对于阶级敌人,啊!我们要抓一批!啊!杀一批!”
“四类分子”见他老远的就避,而他自然趾高气扬。
土地承包到户,老贫协傻眼了,作为庄稼人他居然不会务庄稼,籽种下不在地里,锄拔打碾更是外行。老贫协大约意识到靠嘴吃饭的时代已过去,成了秋里的茄子,蔫了!
他也意识到,他的巨著,构思了几年的心血将要付之东流。
果然他浏览了这个时期的一些文学作品,印证了他的看法。
他不想再写什么了。
以前,挖空心思的写出那些东西,此时,他感觉好笑,脸红!
“文革”的烈火将他曾经教学的古庙烧了,他曾心疼过!
人民公社,生产搞不上去,刘邓路线作祟,阶级敌人猖狂……他写了……历史无法更改!
水泥地的院子里,她拿着一只没鞋帮的鞋底,在搓麦粒,圆滚滚的还泛着绿的麦粒,散在地上。
站在台阶上的他,忽地发现她老多了,搓麦粒的胳膊不再是圆滚滑润,而是布满老人斑的粗糙。
她一声不响地为自己整个家庭操劳到现在。
他的心里咯噔一下,五十年来,她陪伴着他,无怨无悔……他忽然觉得,他应该给她补偿些什么才对。
啊啊!他心里一阵酸楚,于是他走下台阶,到她跟前:
“我能为你做什么?”
她有点诧异的抬起头,刻满皱纹的额前,渗出淡淡的汗珠。他用手轻轻的揩她额前的汗珠,她没有动,但她的脸红了……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她看着他说。
“唉!”他不由地叹口气,“我忽然觉得欠你得太多了!”
她没有吭声,埋头又搓麦粒。
“来,我来。”
他蹲下身子,从她的手里拿上鞋底,搓起来,搓着、搓着,他的两眼湿润了……
小的时候,奶奶给他搓过,哪味道至今记忆犹新……
现在,他要搓给自己的孙儿们,记忆的闸门一下子回到了那次山上自己饥饿吃下……是她……要不是她……
忽地,他站起来,两眼望着她:“明天我们到街上照个像去!”
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两眼望着他,伸出手,在他的额头上摸一下,认为它在发烧,说胡话。
“真的!”他说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了?”她觉得他很反常。
他笑了:
“电视上人家们不是在补结婚照么?我们也补照一张。”
这下,她明白了。
“我、我们怎么同电视上的比呢?”
“这有什么呢?他们能,我们为什么不能呢?”
“丢人死了!”
她将搓好的麦粒装进盆里,往厨房里走去。
望着她走去的背影,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里形成,趁着身体硬朗,他要领着她走出山沟,在全国各地转转,开开眼界……想到这里,他走进自己准备写作的屋里,将铺开的稿纸收拾起来。
到外面真实地感受一下、真实的体验一下,回来再写,或许比现在更好……
大门里一阵吵闹,扑腾腾跑进来他们的孙子和邻家的几个小子,光头的、梳辨的,豁着牙的。
“奶奶,我们吃‘穷穷’颗来了!”
她听着,从厨房里出来,两眼笑成一条缝:
“馋猴,我正‘穷’哩。”
他走出屋子,对着满院子的孙子说:
“来来来,我给你们讲故事,让奶奶给你们‘穷。’”
“不听不听,”他的一个快六岁的孙子,跳着喊道,“你的故事,都是从…前…啊……”
“你!”
他气得哭笑不得。
正在这时,厨房里的锅里飘出一股香味,淡淡的、甜甜的,还是他小的时候的那种味道!于是,他笑了……
[ 本帖最后由 哈阿郎 于 2008-10-6 19:49 编辑 ]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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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妻本是同林鸟,夜宿朝鸣比翼飞。